第76章 親事恥

黛玉帶着明玉回到聽香院。

明玉生性依舊爽利, 才跨進院門，便攥住黛玉的手，口裏連連念叨, “瘦了，瘦了。”一面又解開随身包袱, 取出好大一包南邊捎來的蜜餞果子, 盡數攤在桌上，堆得滿滿當當。

雪雁立在一旁瞧着, 目光死死黏在那盤果子上。

紫鵑見了，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 雪雁方才按捺住伸手的念頭。

明玉嘴裏不停, 絮絮說起備嫁的種種瑣事, 繡嫁衣, 理妝奁, 還有學着家裏規矩時受的那些苦楚。

又提起柴淩雲私下托人送來一對白玉簪, 偏生被她母親撞破，她臊得躲在房裏，兩天不肯出來見人。

講到此處, 她拿手捂住臉面，笑得肩頭不住晃動。

黛玉也被逗得, 笑得兩頰泛上一層薄紅。

明玉忽然湊過來，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可把我的秘密都告訴你了，你的秘密可不能瞞我！”


黛玉推辭說：“我哪裏來什麽秘密？”

明玉作勢要擰她的臉, “你再不老實交代，我可要罰你啦！”

黛玉躲閃，兩人鬧了會兒，黛玉這才悄悄與她說了夢裏見過一個奇怪男人的事。

兩人悄悄叽咕許久, 也沒得出一個定論。

明玉再三确認，“這些年你見過的外男也就你那寶二哥哥和那位貴人，也沒旁人，都不是他倆，那你到底想誰呢？難不成你上一世是個仙女兒，有男仙下凡來尋你不成？”

黛玉啐了她一口：“你一個定了親的人，怎麽比我還瘋。”

“又不是我夢見莫名其妙的男人！”明玉回嘴。

黛玉攔着她，“小祖宗你小聲些！”

明玉便壓低了笑，安靜了一瞬，牽着她的手道：“不管是誰，反正若有機緣總能見到的吧！緣分自天定。你瞧我，自小與柴淩雲不對付，到最後還是他、他開口的呢！”

明玉羞紅着臉，卻是一臉幸福。

黛玉也知道她和柴淩雲怎麽過來的，也跟着她笑，是祝福的笑，“你們這叫不是冤家不聚頭！”

“那就期待你的冤家早點轉過臉來，給你瞧瞧是個什麽模樣！”

黛玉與明玉對視，不知該說什麽，兩人又在窗下笑作一團。

窗外那架枯藤被風搖着，簌簌地響了一回。

日光從枝桠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地上，碎碎的，像誰打翻了滿把的金箔。

另一邊薛姨媽回至梨香院，賈敏方才說的一番話還未曾在心裏捋順，外頭又有王夫人派來的小丫鬟進來傳話，催他們早些挪房子，她一口氣堵在胸口，險些順不過來。

寶釵上前替薛姨媽斟上一盞茶，道：“母親莫要焦心，凡事且慢慢計較。”

“還談什麽慢慢計較！”薛姨媽嘆道，“你如今已然十九，親事再定不下來，往後便要被人稱作老姑娘。難道我們便這般懸着不成？”

寶釵垂着頭，手指撚弄衣襟邊角，片刻，輕輕嘆一口氣：“哥哥的親事尚且沒有着落，我不曾出閣，外人只當是太太疼惜哥哥，不肯叫我越在他前頭，這話原也說得過去。如今瞧來，林妹妹那邊的盤算已是行不通，太太不如先把心思放在哥哥身上。”

寶釵頓了頓，接着道：“太太可還記得先前家裏老夥計往南邊販貨，回來說是路上路過濟南府，得到我們舊時的親眷夏家的招待。他說起那夏家，家底殷實，膝下沒有兒子，只養得一位姑娘。不如叫哥哥借着出外行商的名頭，繞道往濟南府走上一趟，再尋個妥當的中人從中撮合，說不定便能為哥哥求下這門親事。到那時候，母親也不必日日為家中生意後路愁悶。”

薛姨媽點了點頭：“你說得有理。那林家世代為官，瞧不上我們商戶出身，攀不上也就罷了。那夏家不過早年靠着我們漏下的些許生意起家，他家的姑娘，未必求不到手。”

不多時，薛蟠醉醺醺自外頭歸來。

薛姨媽便喚他進來，把方才商議的事一一說與他聽。

薛蟠聽了卻不肯應，露出口內兩顆大金牙，身子一晃，高聲反駁：“母親不是說要托姨娘出力，替我求娶林妹妹？謀劃了這麽多時，怎的又作罷，反倒叫我去娶什麽夏家姑娘！我不去。”

薛姨媽厲聲呵斥：“你這起子糊塗念頭，趁早收起來。林家的姑娘，豈是你能妄想的？看你如今這副模樣，也別做那癡心妄想的夢。”

薛蟠酒意上湧，便張口回嘴：“母親這便是偏心。這些年，你時時盤算妹妹和寶玉的親事，便是老太太那邊幾番不樂意，你也不曾歇了心思，斷不肯叫妹妹遠嫁出去。我這般盤算，也都是為着家門。若是我們能和林家這般官宦人家結親，家裏生意還有什麽可愁？便是妹妹的婚事，我也能替她尋個家世品貌勝過寶玉許多的人家。”

薛姨媽聽得朝他啐了一口：“又是在哪灌了滿肚子黃湯，說出這等沒體面的渾話！只管說你的親事，何苦拉扯上你妹妹。我幾時偏心？為你的婚事，我操了多少心力。”

“我曉得，母親一心念着我和妹妹，才久住在這府裏。”薛蟠難得腦子清明，說出這番道理，“可母親也該想想，倘若我娶得林妹妹，妹妹何至于還待在閨閣，我們與榮國府的親事，不也就順勢成了。”

這話正戳中薛姨媽心底的痛處。

她眼眶一熱，擡手捶了薛蟠一下：“我何嘗沒有這般盤算！也要看你有沒有這份造化。我原已經托了你姨娘從中周旋，誰想那林家姑太太手段厲害，竟把你從前在金陵街頭打死人的舊事翻了出來。若是林家的姻親柴家把這件事抖落開來，你這條性命還保得住保不住？”

薛姨媽越說越急，說到末了，落下淚來。

寶釵連忙上前扶住母親，也顧不上女兒家該有的拘謹，開口勸薛蟠：“哥哥，你且聽母親一句。從金陵搬到京城，母親哪一樁事不是為你籌謀。我們寄居賈府，不為我，大半都是為哥哥，盼借着府裏的情面，穩住京中餘下的生意。可親戚的照拂終究有限，凡事還得靠自家立身。早先周貴妃家分走我們一部分內務府的買賣，前年林家又把胭脂水粉這一大宗生意拿了過去，再不上心，往後金銀器物的差事，也要被旁人搶去。濟南夏家專給皇家采辦木料，若是兩家結親，于家門，于哥哥，都是莫大好處，未必便比林家差。林家讀書世家，本就輕看經商人家，就算哥哥當真娶了林妹妹，終日被人家看輕，又有什麽趣味。不如往濟南去，夏家這門親事實在是難得。”

寶釵句句說得實在。

薛蟠見薛姨媽哭得傷心，寶釵眼圈也紅紅的。

他素來心性粗疏，被母女二人輪番勸着，一時竟尋不出話來辯駁。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閉口不再争執，只悶聲坐在炕沿，兩只手攥得指節泛白。

幾番嘴唇翕動，想要再說些什麽，終究垂頭喪氣，不再言語，燭火映着他口內兩顆金牙，忽明忽暗，襯得他一臉憋屈，瞧着十分可笑。

薛姨媽擦去臉上淚痕，指着他說道：“你若還認我這個母親，往後便離聽香院遠遠的。再叫我聽見你生出半分歪念頭，我便去求老太太，把你送回金陵去。”

薛蟠咬着牙，半晌，喉嚨裏悶悶擠出一聲：“知道了。”

薛姨媽拿定主意：“這幾日，你去鋪子裏請幾位老掌櫃過來，我置酒款待他們。過了中秋，便叫他們帶着你南下販貨，順路往夏家走動，把這門親事敲定。他家只剩一位姑娘，裏外諸多事務都要操持，你在外行事，須得留心分寸，莫要丢了咱們薛家的臉面。”

薛蟠垂首應下。

京城另有一處，喚作翠玉樓。

樓上雅間之內，幾位世家公子，伴着幾名當紅的歌姬飲酒取樂。

席間立着一人，身形高挑，生得一副好相貌。

一衆友人起哄，逼他飲下一大杯酒。他常年在外游歷，面皮曬得微深，酒入腹中，臉上便泛起一層潮紅。

上首坐着位穿紫衣的公子，朗聲笑道：“柳兄弟久不回京，酒量倒是半點沒減。來，再給柳二爺滿上。”

伺候在旁的雲兒姑娘，當即提起酒壺，替柳湘蓮斟滿一杯。

柳湘蓮擺了擺手：“不能再喝，再飲便要醉倒了。”

雲兒抿着嘴笑：“便是醉了，便在我這裏歇下。床褥暖和，人也貼心，爺還怕受寒不成。”

一旁蔣玉菡笑道：“他如今不比往日，從前走到哪便在哪留宿。現下已是定了親的人，若是這些風流事傳到府裏，倒要惹得那位姑娘心裏不快。”

馮紫英聽得詫異：“這話怎麽說？莫非柳兄弟出外一趟，竟定下親事了？我這幾日瑣事纏身，不曾打聽消息，你也不曾遞帖子知會我，倒是我禮數虧了。快講一講，是哪家的姑娘，我也好回家備一份厚禮送來道喜。”

提起親事，柳湘蓮面上略有些羞赧。

只是男子成家原是正經事，他也不遮掩，坦然回道：“說來也是機緣湊巧。前幾日我回京，在郊外驿站撞見琏二爺，二人一處小飲幾杯。他急着往平安洲辦事，怕待他回京，我人又遠走，便趕着替我做媒。說的是東府珍大嫂子的妹子，生得容貌出衆，正是我尋了許久的絕色佳人。我想着也該成家的年紀了，又是賈府出面做媒，便應下這樁婚事，還把家傳的鴛鴦劍送過去作聘。只待琏二哥歸來，我備上禮物登門謝過媒人，便可擇日完婚，往後不再四處漂泊。”

馮紫英聽着，神色漸漸古怪，舉起酒杯對着柳湘蓮：“你先乾了這一杯，我有幾句實在話要對你說。”

柳湘蓮瞧他神色異樣，只得把酒飲盡，問道：“你快說，莫不是專為灌我酒才編出一番說辭，我可不依。”

雲兒坐在一旁嗑瓜子，眉眼彎彎，笑着插話：“馮大爺不會哄你，當真有要緊話講。”

見幾個人神色都不對勁，柳湘蓮心裏越發疑惑：“究竟是什麽，只管講來。”

蔣玉菡隐約猜到幾分內情，想要打個圓場：“原約了寶二爺過來，聽說染了病，這幾日不曾出門。你們可知是什麽緣由？想來大抵是被那位從揚州來的林妹妹絆住身子。”

“我離京數年，京中諸事知之甚少。還不曾登門拜會寶玉，哪裏曉得什麽表妹。只依稀記得他有位表姐家，那家在南京那邊排場可大得很！”

馮紫英搖着頭笑：“并非那一位。他家姐妹原是不少，個個生得品貌不一般。只說與你的那位，并非珍大爺的嫡親妻妹。那兩位姑娘，乃是珍大奶奶繼母帶過來的。說起來，确實是兩個絕色的女子。你若是只要個絕色的，倒也無話。”

柳湘蓮聽出話音不對，開口追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們家又姓尤。這話還是寶玉親口說的，說真真是一對尤物。”

柳湘蓮臉色立時沉了下來。他素來明白，往日在京城，也知曉賈珍為人行事，片刻便品出這話底下藏的意味。

蔣玉菡見他面色不好，忙從中勸解：“外頭傳言未必便作得數。都說珍大爺有意納那二尤，也不過是市井閑話。那二姑娘早已有了婆家，今年春天便嫁了張家，夫妻住在槐樹胡同，離我新買的宅子不遠。她同母親和妹子應就是說與你那位，跟着張家一處度日。”

雲兒嗤嗤笑出聲：“聽說那姓張的度日還要靠着珍大爺接濟銀錢。珍大爺隔幾日便往那邊去一趟，丢下幾兩銀子。那張家男子拿了錢便去賭坊。若是珍大爺長幾日不去，他手頭緊了，還催着叫家裏那位去請珍大爺上門吃酒，好讨要銀子。”

馮紫英道：“外頭人人都說，東府裏頭，也就門前那兩座石獅子還算乾淨。我拿你當朋友，才同你說這些。”

一樁樁話入耳，柳湘蓮胸中火氣翻湧。

他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面，案上杯盞盡數滑落在地，酒汁潑得滿身都是，他全然不顧，厲聲喝道：“琏二害我！”

馮紫英見他動怒，連忙上前拉住，勸道：“這些都是外頭流傳的閑話，我們旁人也只聽得一二，未知真相。你若要問個清楚，不如去尋寶玉，他向來坦蕩，定然肯對你說真話。”

柳湘蓮伸手抓過牆上懸挂的寶劍，擡腳便往外走：“是呢！我且去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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